2022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Jan 1, 2023 今年的最後一天,我參加了一場拖遲已久的婚禮。和久未蒙面的朋友視訊,寫了email給一年前去西班牙找我的要向我告白但被我擋回去的朋友,和一個三年不見的大學朋友吃了跨年晚餐,一起在運河邊散步。 昨天晚上我想著,在群體中參加活動後,當我需要回到一個人的世界,往心中的聖地繼續前進時,我都會看一本書,那似乎是從國中就開始的習慣。因為我在群體中時,常常感到一股莫名的哀傷與不自在,出聲與發笑與問候的都不是我,我好像應該在別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個「別的地方」在哪裡。 那些書大部分是哀傷,沈默,孤單,灰白,寫實,壓抑,樸質,緩慢。像是House Keeping, the Noise of Time, the Great House,赫曼赫賽流浪者這種書。我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這些書吸引,如此孤單寂寞。 書寫的當下我想起來了,因為書中人物踽踽獨行時,我覺得自己像書中的故事主角,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時,我就會看看書裡的人物,如果他們可以做到,也許我也可以做到。這種適合我自己一個人亙久地在執行單獨任務時隨身攜帶的逃生指南,我想像自己在荒野,或歐洲的某個地方,需要跋涉一段路時,我需要一些明亮的光線指引我,但不需要太亮,因為真相會刺痛我的眼睛。而這些書就是那些光線,直指生命的意義與無意義,或兼而有之。 但是我手邊的書看完了。於是我找了「也許你該找個人聊聊」,是朋友推薦的。 因為我要轉職了,所以我決定跟他坦白這件事。而他也爽快答應要跟我視訊,並好奇我在上什麼課。分享完後,我想請問他有在看什麼書嗎,他說今年看了一本「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也許我會喜歡。 於是我一邊讀SQL的教材,一邊安裝docker電腦指令等等,時間以operational System被完整切割為單位,約莫一個小時,等待的時間我看著這本書。 書裡提到作者的心理諮商師。作者以他為依歸,在徬徨無助時以為他會迅速提供一個答案,解決一個問題,跟她一起同情共感,碰!人生就回到正軌。 我想起我在瑞士的心理醫生。他很矮小,駝背,約莫60歲,總是陷在會診室裡的墨綠色絨布扶手椅裡,與他身旁竄滿空間直攀天花板的巨大蕨類植物相映成趣。 他總是以「妳今天過得如何?」來開頭。於是我開始說從早晨起的一天。在那段連日常生活都異常艱困去相信他人的日子裡,這是我唯一稍微放下心防,好好完整說完一件事的地方。 我在說話時一定隱瞞了某些事實,不管我意識到與否。於是我試著在與他談話前,把那週發生的事寫下來,單純地用時間排序而沒有因果,即使這些事情在我的生活中掀起狂風巨浪而近乎腐蝕我的根基,因為這樣也許我描述起來會更客觀,更不像個精神正遭受極大起伏的人,反而像個抽離而事不關己的冷靜旁觀者。我不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可憐。 他似乎總是對我在做什麼感到很有興趣,很認真地聽,並在我自我質疑時,說「You have the right to do this.」並總結我提到的抽象信念。我偶爾以為,那就是一段友誼的根基,他是一個我可以信賴的好朋友。而我連朋友都不多,遑論一個好朋友。 當我離開瑞士時,他走到走廊上的九個可轉動的棱形鏡子前,告訴我說,「妳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不是因為我愛上妳了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妳真的很好,而我想告訴妳。」說完他轉動那九個鏡子,說「因為人有很多面向,我想轉動鏡子時映像角度顯現了這件事。」 我其實不懂他指的「很好」是什麼方面,是說我很善良有同理心嗎?是說我有意識到自己的困境因此努力嗎?是說我沒有因為外在事件而持續觸發憤怒嗎? 大部分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讓人尷尬的人,不合時宜。該說的時候沈默,不該說的時候說了一堆。反應很慢。不太聰明。有很多無法自己處理的情緒。但是他說「妳很好」的時候,我的確這麼相信了。 「你是怎麼判斷我的心理狀態有沒有好轉的?」 「我看的是你的語氣,眼神,以及肢體語言。」 那是兩年前的事。但現在讀起這本書時,我仍然對那間診所與前往萊茵河畔的路歷歷在目。那可能是法文裡「沒有所謂的朋友,只有擁有友誼的時刻」的境界。 於是我讀完這本書時,已經將近凌晨三點。早上九點半有一場婚禮,我成年後第一次參加的婚禮。 那是我高中同學表哥的婚禮,在婚禮上被伴郎們搭訕,與友人一起坐在男方主桌,一起大啖婚禮後的buffet流水席,吃著干貝烤羊小排與蒸石斑魚與壽司手捲,覺得一切都幸福得不得了。我知道我格格不入,但還是大笑,讓人尷尬,覺得也許今天無所謂。 晚上我和三年不見的大學朋友吃飯。當我在Michelle Obama的書裡讀到她對友誼的堅持與主動時,我想我也需要這樣。於是我在LinkedIn上找到她,希望如果她來台南,我們可以吃飯。於是她某一天就說要來了,要來台南找朋友跨年。 我對於和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見面,偶爾會感到不安。他會怎麼看我?我變憔悴了嗎?我還是一樣迷茫嗎? 但是看到她時,就只是「嗨!」話題像三年前見面時一樣,咻一下接起來了。 「其實我也一樣。但我看到妳的時候,妳好像不會讓我有被評論的感覺,所以我不會緊張。」 我說了一些家裡的事,生活的事,工作的事,健康的事。然後我停下來,覺得我又說太多了。妳呢? 她說了生技醫學工作,在臨床實驗與各種新藥之間模擬數據,和藥廠合作。她說起工作時的神采飛揚,真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於是我問她最近讀了什麼書。「『也許你該找人聊聊』,那本真的很好看。」 我笑了出來,我昨天才剛看完。 吃完飯後,我們到運河邊的書店,我跟她說那是我的秘密基地。我會坐在那裡看夕陽。 我站在書店外聽著Florence andContinue reading “2022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不可思議的安靜

Jan 22, 2023 過年,過農曆新年。只有我一個人在老家。爸媽和弟弟都回麻豆了。 整間屋子只有我一個人。你聽見家家戶戶的聲音與鍋鏟聲,好像很近,卻又很遠。你好整以暇面對整間屋子與氤氳的浴室,你終於可以好好洗一個非常悠長的澡。穿插思考你未來半年,甚至未來三年的生涯。 每天下午總會有一個聲音嘶啞的老人在不遠處的巷口叨念著什麼。今天下午我在寫作業,debug正不耐煩,我想往窗外吼去。 但陽光氣候很好,我看見滿盈陽光的窗戶,便把電腦移到陽光下的床鋪上。 便漸漸忘記了老人的聲音。忘了自己的聲音。 「家」是什麼地方呢?「我」又是誰呢? 我總是撞見那些人生意外不尋常的人們,又或者說,在每個人身上,我都看見了一些不尋常,就像我自己,挪挪移移搬遷削減,在他人開口之際,把自己的尋常面最大化。 歐洲朋友們的媽媽不少都是單身,也許是在和床伴分道揚鑣之後發現自己懷孕,便決定把孩子生下來,或是蕾絲邊想要生孩子,於是和在酒吧遇見的男人上了床,把孩子生下來,生父那夜之後不詳。 或者一個同學出生之際,爸爸年屆六十。父親的死亡似乎隨時會發生,這在他的人生裡是個不小的負擔。我們二十四歲時當了德國研究所同學,彼時他爸爸八十四歲。他喜歡開別人玩笑,但不喜歡被開玩笑。 他們和任何人並沒有太大不同。對家上癮,對安全感上癮,對永遠感到渴望。對性上癮,對藥上癮。永生的父母,與自己不老的青春。 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年輕下去。 直到我的生理狀況老化地比想像還快,不得不認真面對三十歲的時候 — — 我指的不是定下來找個人結婚生子云云,不是。 而是我此時此刻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人生。我的bucket-list上總會隨意添加清單,看見別人有什麼便也想要,執著地想完成許多吃力的事,卻又瞻前顧後,那像是同時踩油門與踩煞車。 你無法成為你沒有見過的人。You can’t be what you don’t see. 你總是試著想像自己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的樣子。而你的朋友裡,有四十幾歲的。但你還沒看見你想看見的四十歲的自己。因此你無法倒推,想像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好成為四十歲的自己。 有個巴西朋友二十五歲到了瑞士,為了逃離原生家庭而瘋狂工作,其後因過勞不得不work half time。她住在俯瞰萊茵河的頂樓公寓,打通閣樓。她的住處讓我驚嘆。她與男友分手後像被掏空了一樣,她很寂寞,她並不快樂。她的話語總直指各種existential crisis與identity crisis,有段時間我不得不離開這段關係,以免自己的恐慌被觸發。 有個魁北克朋友也為了逃離原生家庭而瘋狂工作,離開加拿大,住過非洲與東南亞,當著英文老師,省吃儉用,拿著居留最低薪,她無法忍受不自由。她的父親年前罹癌痛不欲生,打算安樂死。於是她在聖誕節回了六年不返的老家,與父親說再見。 種種未及與過急的總和,充滿了遺憾。 昨天早上爸爸媽媽和弟弟回麻豆的時候,我下樓。發現廚房的桌上放著一個紅包,爸爸寫著「采璇:新年快樂」。 我想像了一下,爸爸的人生也充滿了各種遺憾與意外。他總像是沒有事發生過一樣,每天上下班,固定週末回田裡種菜,絕口不提,直到媽媽充滿恐慌的聲音竄出,我才知道有什麼事發生了。而媽媽易潰堤的恐慌與焦躁不安輕易地擴散,這非常可能是我無法長留台灣的原因。爸爸與媽媽對於同一件事的反應情緒並不一致,甚至無法線性度量,於是我沒有學到該怎麼恰當地面對死亡,貸款,或任何其他事。 我想我是愛著爸爸,媽媽,以及弟弟。但那直指原生焦慮與種種糾葛,乾脆蓋起來假裝看不見。 因此我在台灣總是輕易感受到焦慮。媽媽的秘密與竊竊私語似乎無處不在,我在「家」並不感到安全自在。 「家」興許是個幻象。對我,以及魁北克友人,巴西朋友,南美同學,都是幻象。那根植了自身已然發生的過去,我們無力面對,於是選擇把未來放在某個他鄉。 我看見的,就是把未來放在他鄉的他者。 我看不見自己的。

頂尖對決

Feb 19, 2023 諾蘭在2006年的電影「頂尖對決」裡的水箱 — — 淹死太太,淹死自己 — — 就這樣忽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一個魔術師用雙胞胎兄弟,一個魔術師用科學家Tesla發明的複製人機器,殺死被複製出來的自己,讓觀眾以為人死而復生,移形換影。 觀影十五年後,我正在寫code,一邊聽著Javascript老師monotonic的音調而差點睡著,一邊看著自己寫的東西 — — 產出,刪掉,產出,刪掉 — — 也許與魔術師複製自己的感覺如出一徹。人們只看見結果,中間的掙扎與溺水都不曾存在。 我一邊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自言自語檢討時,腦袋裡竟清晰浮現了一個場景。自己當教授的樣子,在實驗室與其他學生對話,就像在和自己說話一樣。我終於漸漸可以自在想像自己的未來了。 未來從過去延伸而來,這半年我開始讀經濟學或生物學原典,回到Adam Smith的國富論或者Darwin的演化論,訓練自己閱讀亙久的問題,亙久的答案,花足夠的時間閱讀,思考。 今天上了一整天課後,睡了一覺,再把「個體經濟學」,以及「無限賽局」讀完,留下Diane Coyle的總體經濟學分析書,打算看Tilda Swinton的電影「凱文怎麼了」或者把赫胥黎的「島」讀完。書中冒出的名詞有時需要打撈大學經濟通識課回憶 — — 等等,那是什麼,Cartel 效應?Sitglitz是誰?噢我想起來了,他是柯林頓時代的聯邦經濟部長,也得過諾貝爾經濟學獎。 「無限賽局」像是一本關於人類共同體的賽局理論說明手冊。企業是該對員工還是股東負責?道德是怎麼被使用的?企業的生存期限是以執行長為年限還是以人類的生存年限為單位?你知道超越自身利益的信念是什麼嗎? 我一邊讀著,一邊想起Musk剛創辦Tesla時,目標就是要推動電動車普及。我猜想他的目標並不是Tesla如何繁盛或者股價被腰斬云云— — 建立公司只是手段 — — 而是當其他競爭者也加入電動車市場時,電動車便漸漸普及人們的生活了。那正是他的目的。 個體經濟學研究個人的經濟行為,經濟學的預設角度是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市場機制。舉凡福利政策,稅制,資訊不對稱,報酬率等等都是彌補破碎的個體或機構,這些過往於我模糊的概念終於被烙印了定義。回頭讀賽局理論,我終於能讀出一些趣味,分辨出行為的目的與手段。這或許就是量子力學中的causality,因果關係。 奈及利亞作家Adichie所說的「單一敘事的危險性」 — — 原先是描述人們帶著特定偏見,世界非黑即白 — — 對我來說是更根本地,自己有什麼樣的偏見 — —正透過不同領域的閱讀,一層一層被剝下來。 日安,真相。